周末，刘峰回到家，远远就瞧见妹妹们在晒谷场忙碌的身影。他匆匆支好单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晒谷场。此时，谷子己被收成几座金灿灿的小山丘，他顺手抄起扫把，将谷筢漏下的薄谷粒仔细聚拢。扫完最后一堆，他麻利地铺开编织袋，弓着背将谷粒筢入袋中。当谷堆只剩最后一层时，他眼疾手快夺过妹妹手中的谷斗，这才发现子玉红肿的双眼——那是哭过的痕迹。他心口猛地一紧，急切问道：“怎么了，妹？”
一旁的米儿替答：“你妈不让她上初中。”刘峰心里一沉，是啊，小学时一百多的学费都能拖到学期末，初中三百多的费用，妈妈怎么可能痛快答应？看来母亲这边说不通，只能等父亲回来再想办法。他深知承诺未兑现的事不能轻易出口，便默默挨着妹妹继续干活。
晚饭后，父亲坐在茶几边慢悠悠地品茶，刘峰添完水后挨着坐下，开门见山道：“爸，妹妹想读书，你就让她读吧，咱们家又不是供不起。”
“哪是我不让？是你妈不同意。”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摊开手。
“那你劝劝她呀！”刘峰急得首搓手。
父亲抿了口茶，语气沉重：“我说不过她，女孩子读太多书也没用。你姐现在每月往家寄钱，这不挺好？”
“爸！姐是自己不想读，可妹妹不一样。要是现在不让她读，以后她肯定会怨你的。”刘峰据理力争。
“怪不着我，我没意见，主要是你妈……”父亲摆摆手，欲言又止。
刘峰转头看向正在看电视的母亲，提高音量：“妈！”
“别叫！叫也没用，你个白眼狼，就知道护着她！”母亲头也不回，语气冰冷。
“这怎么是护着？不让孩子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本来就不对！”刘峰急得站了起来。
“村里没读初中的女孩多了去了！再说，她读起来哪有个头？”母亲针锋相对。
“先让她读完初中再说啊！”
“没钱！”母亲甩出两个字。
刘峰盯着母亲躲闪的眼神，追问：“钱都留着给我读高中、上大学？”
“你能读就读，不读就留着盖房、养老！”母亲梗着脖子。
刘峰彻底火了：“她成绩这么好都不能读，那我也不读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父亲的脾气，他抄起皮带怒吼：“转学的钱白花了？再敢说不读，我打死你！”
楼上的子玉闻声冲下来，死死攥住皮带，声音带着哭腔：“爸！别打哥，我不要哥哥让。”她又转身看向刘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要上大学，别人都有大学生哥哥，我也要！”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刘峰又急又气：“这傻丫头！他们怎么可能真不让我读？”他转头威胁父母：“她读不了书，我也不读！”说罢，拔腿追了出去。
母亲气得首跺脚：“真读到她满意，你还追得上？”
子玉跑得飞快，一口气跑到了后山山顶他们小时候玩耍的大平台上，抱着膝盖，哭得肩膀不住耸动。刘峰追上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给她拍背，安慰道：“不哭了，我们不是在想办法嘛？时间还早，我会说服他们的。”
可子玉还是一个劲地哭，哭得刘峰内心烦躁不己，他大声说道：“你能不能别哭了，大不了我去打工给你赚学费嘛。”
“你能不能别管我！”子玉突然抬头，眼神里满是倔强。
“谁要管你？这是最坏的打算！”刘峰被吼得一愣，赶忙解释。
子玉抱着膝盖，眺望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峰看着妹妹，心里暗自叹气。其实他真的不爱读书，觉得读书太累太辛苦了，比在家干农活还累。可他这个妹妹太特别了，三年级前，她可是村里玩得最疯的丫头，自从收到林雁的那封信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她一头扎进刘凯送的那箱书里，再也不贪玩，也不再毛毛躁躁，变得安静沉稳，连天天唠叨的妈妈都挑不出她一点毛病。现在的她，甚至比姐姐和妈妈都更爱干净，还时常纠正妈妈的一些习惯。
刘峰打破平静：“老妹！其实我现在这成绩，能不能考上高中还真难说，我去打工供你……”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子玉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吓得不敢往下说了，他心虚地解释道：“你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每个人都是读书的料。”
子玉平静地说：“那是你的自由，不过你不读书的理由不可以是我。”说着，起身就要走。
刘峰急忙拉住她，抓住她的双臂。子玉低着头，刘峰半蹲着，看到了她眼中的失望，她忙撇过头去。刘峰别过她的脸，有些强势地说：“你凭什么对我失望，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努力？”
子玉犀利地回应：“间歇性努力谁都能做到，你真想努力就不会现在就下定义。”
“我没下定义，只是有些底气不足。既然你要个大学生哥哥，我就做你大学生哥哥。”刘峰咬了咬牙，坚定地说。
子玉平静地说：“哥，你试着从后往前想一下，20年后，初中文凭的你和大学文凭的你，对我们家的影响会有多大差别。”
刘峰愣住了，子玉苦笑着说：“随你啦，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有个怎样的娘家。”
刘峰皱起眉头：“别让我一个人，陪我一起努力。”
子玉瞪眼，指着自己说：“我？我只能答应你，我不会给家里添乱，无论如何，自己温饱我是能保证的。”
刘峰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子玉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在她准备发火前，刘峰抢先答道：“一家人的成就，才决定这个家的未来，不是嘛？”
子玉泄气道：“女儿是不一样的，他们就没打算给女儿太多机会。”说完，往回走去。
刘峰庆幸地拍了拍胸脯，跟在后面。这丫头，真是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她的逆鳞。其实他早有预料，爸妈不会让妹妹读太多书，也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妹妹屈服了，他就混个初中毕业证，带着她去打工；如果妹妹不屈服，他就只能再逼自己一把，好歹也要考上高中。总之，他想尽可能多地陪在妹妹身边，毕竟妹妹也不可能接受比她差太多的对象。他没想到妹妹现在就想到了那么长远，不禁为自己的自私和幼稚感到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