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银杏叶扑簌簌落了满地，三百年树龄的枝桠在廊下投下斑驳阴影。
沈卿卿踩着青石板往正厅走时，余光瞥见宋栖迟正低头摆弄袖口纽扣，林云舟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蜷缩——这几个前世里对她信誓旦旦的"哥哥"，此刻连目光都不敢往她脸上落。
正厅圆桌旁，李淑兰夹了块桂花糕放进温玥碗里，银匙磕在青瓷上发出清脆的响："小玥最馋老宅的点心，快趁热吃。"温玥垂眸笑着应了，抬眼时睫毛忽闪，像极了前世她跪在沈卿卿床前说"姐姐我错了"时的模样。
"阿卿坐这里。"陆婉清轻拉她衣袖，示意主位旁的空位。
沈卿卿刚落座，就听见斜对面传来压低的私语："你瞧这上座摆的寿桃，倒像是给温小姐贺生似的。"是陆婉清的丈夫在说话，尾音被茶雾浸得模糊。
沈老爷子靠在红木椅里，枯瘦的手搭着拐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今年家里人齐......"话未说完，温玥己捧起温热的参茶递过去："爷爷趁热喝，我特意让厨房煨了三小时。"她指尖的翡翠镯子晃过沈卿卿眼前，和前世她推自己下楼时，腕间那抹绿意分毫不差。
"阿卿尝尝这个。"李淑兰突然将一碟樱桃鲊推到她面前，动作太急，碟沿撞翻了温玥的茶盏。
褐色茶汤溅在温玥月白裙上，她慌忙抽帕子擦拭，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这和前世她故意打翻汤碗嫁祸沈卿卿时的表情，简首如出一辙。
沈卿卿垂眸盯着樱桃鲊里浮沉的红果，前世此时她还在为养母突然的"示好"感动，如今却清晰记得，这碟点心被下了安神药，足够让她在家族会议上昏沉得说不出半句话。
"爷爷，我有点事想单独和母亲说。"她放下筷子，指节在桌下轻轻扣了扣——这是和赵曼约好的信号。
李淑兰的筷子顿在半空，温玥的帕子也停在裙角，几个养兄的喉结同时动了动。
书房门"咔嗒"锁上的瞬间，李淑兰的笑就绷不住了："阿卿，有什么话不能饭桌上说？"她伸手去碰沈卿卿的胳膊，被后者不动声色避开。
沈卿卿从包里取出盒式录音带，黑色外壳在檀木书桌上投下窄窄阴影："您收温家的钱，是为了给她铺路吧？"
李淑兰的脸"刷"地白了，指尖掐进椅垫里："你...你听谁说的胡话？"
"是我妈说的。"沈卿卿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过后，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淑兰，这张卡我不能收，你知道沈氏的规矩......"
"可小玥是我带大的！"李淑兰的声音混着抽噎，"她亲妈死得早，我就想让她过得比别人好点......"
"够了！"李淑兰扑过来要抢录音带，却在触到沈卿卿手腕时顿住——对方的眼神太冷，像前世她在楼顶往下坠时，最后望到的那片冰湖。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踉跄着后退，后腰抵在书桌上，碰倒了沈老爷子的镇纸，青铜麒麟"当啷"砸在地上。
书房门"吱呀"被推开，温玥扶着门框喘气，眼眶泛红："姐姐，母亲最近总说心口疼，你怎么能......"她话音未落，就看见书桌上的录音带，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是一家人啊！"温玥跪到李淑兰脚边，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姐姐有顾少撑腰，就忘了是谁半夜给她盖被子，是谁替她抄了三年的错题本......"
沈卿卿望着她发顶的碎发——前世她也是这样跪着，说"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害你"。
她突然笑了："温玥，你替我抄的错题本里，夹着宋栖迟说'沈卿卿就是个蠢的'的纸条，忘了？"
温玥的手指在李淑兰手背上掐出红痕，脸上却仍挂着泪："姐姐，你变了......"
"她没变。"
顾寒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西装裤脚扫过地上的青铜麒麟。
他走到沈卿卿身侧，将一叠资料拍在桌上，纸页翻飞间露出银行logo："李女士收的三笔转账，分别来自温氏海外账户，时间对应你替温玥运作沈氏珠宝项目、转移东南亚市场份额、还有......"他目光扫过温玥，"买通护工调换沈老爷子遗嘱的那天。"
程远不知何时站在温玥身后，推了推金丝眼镜："沈小姐，这些资料未经公证......"
"程律师。"顾寒声从西装内袋抽出封律师函，"顾氏法务部昨晚刚完成公证。
另外，温氏那三笔钱的来源，我建议你现在就打电话问问你的当事人——"他指节叩了叩桌上的资料，"毕竟洗黑钱的刑期，可比作伪证重多了。"
程远的喉结动了动，后退半步时撞翻了茶海，热水溅在温玥手背，她终于绷不住尖叫："沈卿卿，你别得意！
爷爷不会......"
"我己经和爷爷说过了。"沈卿卿打断她，"他说，当年收养你们是为了给我作伴，不是让你们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录音带，"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家的沈小姐。"
李淑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阿卿，妈知道错了......当年是温玥她爸拿你小时候的照片威胁我......"
"够了。"沈卿卿抽出自己的手，"您当年护着温玥时，可没想起我是您养了十六年的女儿。"她转身走向门口，顾寒声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捏。
"等等！"温玥扑过来要抓她的衣袖，被顾寒声侧身拦住。
男人垂眸望着她，唇角勾着点笑："温小姐，顾氏的安保系统，可比沈家的院墙结实。"
沈卿卿走到玄关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混着李淑兰的哭声和温玥的尖叫。
她推开雕花门，晚风卷着银杏叶扑在脸上，顾寒声的大衣己经披在她肩头。
"后悔吗？"他低头问，呼吸拂过她耳尖。
沈卿卿望着院外渐起的夜色，前世此时她还在等"家人"来接，如今却听见自己说："不后悔。"她转头看他，眼里有星光在晃，"倒是突然想起来，我妈留给我的海岛，该装修了。"
顾寒声低笑，牵起她的手往停车处走："明天就让设计师飞过去。"他顿了顿，"或者...我们亲自选家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栖迟举着手机跑过来："卿卿！
温玥的账户被冻结了，林云舟说她......"
沈卿卿脚步未停，只侧头说了句："宋先生，现在该叫沈小姐。"
顾寒声替她拉开车门，后视镜里，宋栖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沈卿卿靠在真皮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银杏叶，突然握住顾寒声的手："前世你说，要替我把所有伤害都讨回来。"
"现在。"他吻了吻她手背，"换成我们一起。"
轿车驶入车流时，沈家老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成光斑。
窗台上，那盘被李淑兰推过的樱桃鲊还剩半块，红果上凝着的水珠，像极了某些永远干不了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