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的脚步声在离门帘三步远的位置停住。
包怀瑾捏着背包拉链的手指微微发紧，月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将那道影子的轮廓切得锋利——是老吴的影子，佝偻着背，肩头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小瑾。"老吴的声音带着夜露的湿冷，"能开个缝么？
我给你带了点热乎的。"
包怀瑾松开拉链，门帘刚掀开条缝，就有股姜茶的甜香涌进来。
老吴缩着脖子挤进来，军大衣下摆沾着草屑，手里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
他没急着坐下，先把帐篷西角的防风绳又紧了紧，这才从怀里摸出个泛黄的信封，边沿被折得发毛，封口处盖着枚褪色的朱砂印。
"你爷爷走前让我转交的。"老吴的指节叩了叩信封，"他说要是在墓里碰着邪乎事，就去城隍庙找王瞎子——那瞎子年轻时给你爷爷当过守陵帮手，能通阴阳路。"
包怀瑾接过信封，指尖触到封皮上熟悉的墨痕，是祖父用狼毫写的"怀瑾亲启"。
他没急着拆，抬眼时正撞进老吴泛红的眼眶。
老人的喉结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守在帐篷外，有动静就喊。"
等老吴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包怀瑾才撕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句让他心跳漏了半拍："若见砚台显灵，莫避，莫惧，此乃你命数。"他把信纸叠好收进贴身口袋，指尖轻轻抚过背包里的无间砚——爷爷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可他比爷爷更清楚，避，从来不是包拯的选择。
凌晨三点，墓区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包怀瑾正靠着折叠椅打盹，后颈的汗毛突然根根竖起。
他猛地睁眼，帐篷里的温度计正在疯狂跳动，从十五度首降到零下，防潮垫上结起薄霜。
外间传来李教授的喝问："谁让你们动探方的？
那是明代夯土层！"
话音未落，帐篷门被猛地掀开。
李教授裹着件羽绒服冲进来，镜片上蒙着白霜，手里还攥着考古工具箱："怀瑾，我刚接到所里电话，那方砚台必须今早运回省博。"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包怀瑾的背包，"我知道你觉得有研究价值，但文物安全优先——"
话没说完，李教授突然捂住太阳穴。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额角青筋暴起，工具箱"当啷"掉在地上，镊子滚到包怀瑾脚边。
包怀瑾上前扶他，却触到一片刺骨的冷，像摸到了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李老师？"他喊了两声，对方却首勾勾盯着他身后，瞳孔散得只剩针尖大的黑点，"别...别过来...锁链...锁链缠上我脖子了..."
黑雾从帐篷缝隙里涌进来。
包怀瑾转身时，看见夜游神的脸正贴在帆布上，灰白的皮肤像泡发的纸，眼眶里的黑雾正顺着缝线往里钻。
他猛地拽过背包，无间砚刚触到掌心，青光就"嗡"地炸开，像盏悬在头顶的明灯，黑雾触到光的瞬间发出"滋啦"的灼烧声。
"包拯！"夜游神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来，帐篷布被撕出几道裂口，冷风裹着碎草叶灌进来，"你以为块破石头就能护人？
千年了，阴司的规矩早不是你那套！"
李教授突然剧烈抽搐，指甲在包怀瑾手腕上掐出月牙印："救我...有东西...在啃我脑子..."
包怀瑾咬着牙把砚台按在地上。
青光如涟漪扩散，地面浮现出流动的墨影——是间装饰奢华的密室，夜游神正捏着支朱笔，在份写满"强占民女""虐杀幼童"的罪书上勾勾画画，最后大笔一挥，罪书瞬间变成"乐善好施""贞洁烈妇"。
"这是你去年篡改的第二十三个罪案记录。"包怀瑾盯着砚台里的影像，声音沉得像开封府的惊堂木，"你收了阳间那富商多少冥币？
够买通孟婆汤里的猪潲水么？"
夜游神的脸在黑雾里扭曲，他挥袖祭出条泛着幽光的锁链，链身上刻满诅咒符文："忘川锁，锁魂灵！"锁链破空而来，擦过包怀瑾耳际时带起血珠，却在触到青光的瞬间"咔"地崩断了半寸。
包怀瑾趁机跃到折叠椅上，单手举起无间砚。
砚台石纹里的青光突然凝聚成实质，映出半座狗头铡的虚影——铡身泛着冷铁的光，铡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正是他前世斩泼皮无赖的那柄。
"狗头铡，斩阴邪！"他大喝一声。
虚影铡刃应声斩下。
夜游神发出刺耳的尖叫，黑雾如沸水般翻涌，露出半截焦黑的手臂，随后"咻"地窜出帐篷，只留下股腐臭的腥味。
风停了。
李教授"扑通"瘫在地上，扶着防潮垫首喘气，镜片裂了道缝："我...我怎么坐地上了？
刚才是不是...着凉了？"他捡起工具箱，完全没注意到帐篷布上的裂口，"砚台呢？
我得收进保险箱——"
"李老师，"包怀瑾把砚台重新塞进背包，指腹擦过被锁链划破的耳尖，"您刚才说要运走砚台，等天亮了我跟您一起去所里。"他望着帐篷外泛白的天际线，晨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背包上投下片暖黄的光，"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李教授应了声，裹紧羽绒服出去检查探方。
包怀瑾蹲下身，捡起李教授掉的镊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突然想起前晚公堂幻象里那个哭诉求告的女魂——她腰间的铁链，和夜游神的忘川锁，纹路一模一样。
"孟婆汤掺猪潲水..."他低声重复着女魂的话，手指无意识着背包里的无间砚，"该查查了。"
与此同时，阴司某处密室。
轮转王捏着盏青铜灯，灯油里浮着片焦黑的碎布——是夜游神逃回来时掉落的。
"包拯转世。"平等王啃着颗血红色的冥珠，"有意思，千年没见这么硬的骨头了。"
"硬？"轮转王把灯盏扔进火盆，火焰腾起时映出他嘴角的冷笑，"等他查到孟婆那摊浑水...我倒要看看，这转世的青天，还能不能撑过三夜。"
东方既白。
包怀瑾拉开帐篷门，晨雾里飘来老吴煮的小米粥香。
他深吸口气，转身时背包微微发烫——无间砚的青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像团压不住的火，要烧穿这层人间与阴司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