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悠远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乔伊己经熟练地换好了药，重新贴上纱布，动作麻利。
她看着卓悠远惨白如纸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脸色难看、满眼都是弟弟的卓倾阳，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小卓先生，你弟弟可能受到了严重的刺激，需要多休息，尽量避免再回想那些…… 场面。”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同情，她看向卓倾阳，
“听救援队的人说，最后关头，是你扑过去把弟弟压在身下，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波？不然你这手臂……”
乔伊后面的话，卓悠远己经听不清了。
那刻意压低的 “挡住了大部分爆炸冲击波” 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猛地扭头，目光死死地盯在卓倾阳吊在胸前、缠满厚厚绷带的手臂上。
原来如此！
乔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匆匆收拾好东西，带着一丝歉意，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将外面世界的声音隔绝。
病房里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
卓悠远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两张病床之间的空间。
哥哥卓倾阳的病床旁，那个小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护士刚才提到的、朴素的果篮，旁边是几张写着慰问话语的普通卡片。
而他的床头柜上，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白瓷盘。
盘子里，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果皮被削得极薄，一圈一圈完美地垂落下来，显出削皮者近乎苛刻的耐心和稳定。
苹果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有些氧化发黄，但依然水润。
旁边，放着一把小小的、擦得锃亮的水果刀。
卓倾阳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去，他拿起那个削好的苹果，小心翼翼地递到卓悠远面前，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悠远，吃一点？补充点体力。哥刚削的，很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温柔，试图驱散病房里沉重的阴霾，也试图抚平弟弟眼中的痛苦。
卓悠远没有接。
他的视线从那个完美的苹果，移到了哥哥脸上。
这张脸，在父母最后将他推开的瞬间，在穿山王决绝堵住洞口的身影旁，在爆炸的火光中…… 都显得那么清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哥…… 你的手……”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哽咽堵在胸口，再也说不出来。
那“挡爆炸冲击波” 的真相，像巨石压在他的舌根。
卓倾阳拿着苹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自责，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放下苹果，那只完好的手抬起来，落在卓悠远凌乱的黑发上。他揉了揉，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试图抚平所有褶皱的耐心，更像是在确认弟弟的存在。
“别瞎想。”
卓倾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承诺，
“都过去了。有哥在。”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异常认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责任感，
“以后，哥保护你。一定。”
卓悠远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汹涌的酸楚和更深的绝望冲垮眼眶的堤坝。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在哥哥面前彻底崩溃。
保护？这份沉甸甸的 “保护”，代价是父母的生命，是穿山王的粉身碎骨，是哥哥这条重伤的手臂。
而他卓悠远，除了像个废物一样被保护、被拖累，还能做什么？哥哥才十八岁，刚刚通过联盟的基础面试，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背负起他这个沉重的包袱……
他不敢再看卓倾阳那双盛满了纯粹守护誓言的眼睛。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哥哥放在自己床沿的那台看起来有些旧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是暗的。
然而，就在卓悠远视线掠过屏幕下方边缘的刹那，一点微弱的红光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悠远内心在想：
“乔伊小姐的同情，联盟的果篮，哥哥那句沉重的 “哥保护你”，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事实 —— 在华夏联盟这架庞大的机器眼中，在哥哥刚刚起步、充满未知的职业生涯里，他卓悠远，这个父母双亡、精灵牺牲、心理崩溃的幸存者。”
他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卓倾阳那忧虑而专注的侧脸。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踉跄着，几乎是无声无息地退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动作僵硬地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头一起蒙住。
冰冷的黑暗包裹了他，隔绝了屏幕那幽蓝的光，也隔绝了那个坐在光里、正为如何 “安置” 他这个弟弟而烦恼的、十八岁的见习调查员。
被子下，卓悠远蜷缩成一团，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他自己咬破嘴唇的血。
病房里异常安静，除了卓倾阳指尖轻点鼠标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规律而冰冷的节奏，仿佛是某种无形的枷锁正在缓缓收紧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被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话语：
“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去看看……”
这声音虽然轻得几乎难以听见，但在这寂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弟弟的声音，卓倾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弟弟。
卓倾阳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弟弟的身体状况还不允许出院，但他也理解弟弟想要回家的心情。
然而，此时的卓倾阳绝对想不到，在弟弟卓悠远的内心深处，正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决心。
卓悠远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快速成长起来，不再成为哥哥的累赘。我以后一定也能像哥哥保护我一样去保护他。”
这个暑假，原本应该是充满欢乐和温馨的时光，但一个小家庭的破碎却彻底改变了兄弟俩的生活。
面对家庭的变故，他们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抉择，而这些抉择也将影响他们未来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