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韩春明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踩着未名湖畔结霜的枯草走向图书馆。
自从决定彻底告别古董生意后，这样的生活己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每天宿舍、教室、图书馆三点一线，像个最普通的学生。
"韩同学！"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韩春明转身，看见历史系的学妹林小雨小跑着追上来，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你的期中考试又是全系第一！"林小雨递过一张纸，"陈教授让我通知你，下周的学术研讨会由你代表本科生发言。"
韩春明接过通知单，纸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这己经是本学期第三次被推举参加学术活动了，每次他都想推辞，但陈教授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
"谢谢。"他折好通知单塞进书包，"我会准备的。"
林小雨好奇地打量着他："你真奇怪，别人抢破头的机会，你总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韩春明笑了笑没有解释。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正巧遇见周晓白抱着一摞书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衬得肤色格外白皙，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早。"周晓白微微点头，目光在通知单上停留了一瞬，"陈教授找过你了？"
韩春明"嗯"了一声，接过她怀里的两本书帮她拿着。
林小雨识趣地告辞离开，临走时还冲韩春明眨了眨眼。
"这次研讨会很重要。"周晓白轻声说，"故宫和社科院的人都会来，秦老特意嘱咐你要好好准备。"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周晓白脸上，让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韩春明突然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你熬夜了？"
周晓白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帮秦老整理资料到凌晨。"她顿了顿，"对了，张建军找你，说他们宿舍的收音机坏了，想请你看看。"
"收音机？"韩春明愣了一下。
"他说你以前帮邻居修过电器。"周晓白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韩春明眼前浮现出父亲教他辨认电阻电容的画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家里虽然清贫，但至少完整。
"只是些皮毛。"他轻声说，"我中午去看看。"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韩春明敲开张建军宿舍门时，里面飘出一股方便面的味道。三张床铺中，靠窗的那张上方挂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权当隔断。
"韩哥！"张建军从床单后探出头，手里捧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可算把你盼来了！"
收音机外壳有些旧了，但看得出主人很爱惜，连旋钮上的刻度都擦得锃亮。韩春明接过来，轻轻拧开开关，喇叭里传出细微的电流声。
"不是完全没声，"他判断道，"应该是某个电容老化。"
张建军一脸崇拜："你连这都懂？"
韩春明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简易的维修工具——这是父亲留下的，他一首带在身边。
"我看看..."他熟练地拆开后盖，露出里面整齐的电路板，"果然，这个电解电容鼓包了。"
宿舍里的同学都围过来看热闹。
韩春明专注地检查着电路，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元件间游走，时不时用万用表测试一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能修吗？"张建军紧张地问。
"小问题。"韩春明从工具包里找出一个替换电容，"不过要收你两块钱材料费。"
"没问题！"张建军拍着胸脯，"修好了我给你五块！"
二十分钟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清晰的广播声："现在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午间新闻..."
"神了！"张建军激动地拍着韩春明的肩膀，"韩哥，你这手艺可以开修理铺了！"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韩春明心里。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首在盘算这个可能性。修理收音机不涉及任何敏感领域，完全合法，还能赚点生活费。
接下来的几天，找韩春明修收音机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原来张建军把他的"神通"传遍了整个男生宿舍楼。为了不影响学习，韩春明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周只接三单，收费不超过五块钱。
周五下午，韩春明正在宿舍楼下的小仓库里修理一台春雷牌收音机。
这是系主任托他修的，说是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稀罕物。
他全神贯注地调整着中频变压器，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门口。
"原来你躲在这里。"
韩春明手一抖，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周晓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本厚书，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打扰到你了吗？"她走进来，好奇地看着工作台上散落的零件。
"没有。"韩春明放下工具，"有事？"
周晓白把书递给他："秦老让我带给你的参考资料，关于研讨会的。"她顿了顿，"没想到你真的会修收音机。"
"小时候跟父亲学的。"韩春明用棉纱擦了擦手，"他...生前是无线电厂的工人。"
周晓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变化，但没有追问。她轻轻抚过收音机光滑的外壳："修一台能赚多少钱？"
"看难易程度，三到五块。"韩春明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比倒卖古董少多了，但踏实。"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一瞬。周晓白拿起一个电容对着光看了看："其实挺好的，靠手艺吃饭。"
阳光透过小仓库唯一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工作台上。
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对了，"周晓白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三秦老过生日，他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去。"
韩春明正在调试的螺丝刀停在了半空。自从决定低调生活后，他很少参加这类聚会。
"我..."
"他说就是家宴，"周晓白补充道，"没外人。"
韩春明点点头："好，我去。"
周晓白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那说定了。我该走了，不打扰你工作。"
她转身离开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工作台上的几张电路图。韩春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傍晚，韩春明把修好的收音机送回系主任家。主任夫人非要留他吃饭，席间不停地夸他手艺好。
"小韩啊，"系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有个老同学在无线电厂当技术科长，他们最近在招学徒工，你要不要试试？"
韩春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谢谢主任，但我还是想专心完成学业。"
"也是，也是。"系主任点点头，"不过你这手艺荒废了可惜。这样吧，以后厂里有疑难杂症，我让他们找你咨询，按技术员标准给报酬，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韩春明心头一热。技术员的日薪有八块钱，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
"那...谢谢主任。"
回宿舍的路上，韩春明第一次觉得，生活似乎真的走上了正轨。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尔虞我诈，靠自己的技术和知识就能获得尊重和报酬。
宿舍楼下，张建军正和一个陌生同学说着什么。
看见韩春明，他兴奋地招手："韩哥！又给你揽了单生意！"
陌生同学手里捧着一台进口的索尼收音机，脸上写满了期待："听说你是咱们学校的'收音机神医'？"
韩春明无奈地摇摇头，却忍不住笑了。
这个新得来的外号，意外地让他感到一丝自豪。
夜深人静时，韩春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
桌上摆着明天要交的论文和周晓白送来的参考资料，墙角的工具包里装着维修用的工具。这些平凡的事物，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韩春明闭上眼睛，慢慢进入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修一台进口收音机，
或许还会和周晓白在某个书架旁偶遇。这样的生活，平淡却充实，就像父亲希望他过的那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