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我们走吧。”
吴亮的声音将苏明月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此时心跳依旧没有平复，脸颊也还带着那个拥抱留下的滚烫。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的疑问如同湖面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吴亮。”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开了口。
“嗯？”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有未曾散尽的、浓烈的情绪。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苏明月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把那个盘旋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抱我……还有你说的那些话，‘你还在’，‘还来得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吴亮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眸里那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困惑与关切。他知道，他必须给她一个解释。一个足以解释他所有失态行为的、合乎情理的解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对不起。”他先是道歉，声音沙哑，“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吓到你了吧？”
苏明月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很担心你。”
这句“很担心你”，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吴亮那颗饱经沧桑的心。他感觉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继续去摆弄那个画架，以此来掩饰自己差点再次失控的情绪。
“我没事。”他低声说，“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解答苏明月心中的疑惑，“什么样的梦，能让你……变成这样？”
“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他缓缓地说，目光投向远方己经彻底黑下来的湖面，仿佛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极其痛苦的事情。“真实到，我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苏明月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耐心地听着。
“在梦里，”吴亮的声音变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把你弄丢了。”
苏明月的心，猛地一颤。
“我到处找你，就像我刚才做的那样。”他转回头，重新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是那么的真实，仿佛那个梦境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我去了图书馆，去了美术楼，去了食堂……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你可能会在的地方。可是，哪里都没有你。就好像……你就那么凭空地，从我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苏明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被他话语里那种深切的、绝望的失落感给攫住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吴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悔恨，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忽然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了灰白的。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拼命地往里灌，不管用什么都堵不上。就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梦里，我才像个傻子一样，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苏明月下意识地追问，她的心跳，己经完全被他的叙述所牵引。
“明白你对我，到底有多重要。”吴亮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剖出来的一样，带着血淋淋的真诚。“不是普通同学，也不是普通朋友。是一种……我以前太懦弱，太迟钝，从来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承认的重要性。”
苏明月彻底呆住了。
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在对她表白吗？
以一种如此奇特、如此沉重、如此……令人心碎的方式。
她能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浮，也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他眼里的痛苦和后怕，是装不出来的。一个男生，因为一个关于“失去她”的梦，就吓得穿着睡衣跑遍了整个学校。
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有惊讶，有不知所措，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悄然蔓延的甜蜜。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是这么重要的吗？重要到只是一个梦，就能让他害怕成这个样子？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开口时才发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
“所以……你一从梦里醒过来，就立刻跑出来找我了？”
“嗯。”吴亮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睁开眼，宿舍里还是老样子，但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马上见到你。我必须亲眼确认，你还好好的，你还在这里。不然……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那个梦太可怕了，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在那种感觉里。”
他说完，再次陷入了沉默。仿佛只是叙述那个梦境，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明月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再联想到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的那点甜蜜迅速发酵，变成了混合着心疼的暖流。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最基本，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吴亮，”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嗔怪和不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呢？”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醒了还沉浸在巨大情绪里的吴亮。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啊。
打电话。
为什么不打电话？一个电话，只需要几秒钟就能确认的事情，他却像个疯子一样，用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跑遍了半个校园。
他看着苏明月那双清澈的、带着一丝不解和责备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懊恼的苦笑。
“我……”他有些语塞，下意识地伸手挠了挠自己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可爱。“我忘了。”
“忘了？”苏明月被这个答案弄得又好气又好笑。
“嗯，真的忘了。”吴亮的声音里充满了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愚蠢行为的无奈。“我当时……脑子是空的，完全是懵的。被那个梦吓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没有任何逻辑，也没有任何理智。唯一的念头就是‘找’，用我的眼睛去找，必须亲眼看到你，活生生的你，我才能安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噩梦里的感觉给彻底赶走。我……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特别傻？”
看着他那副懊恼又认真的样子，苏明月之前心中所有的困惑、担忧和一丝丝的慌乱，在这一刻，全都化解了。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像一缕最温柔的月光，瞬间照亮了吴亮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心田。
“是挺傻的。”她笑着说，眉眼弯弯，像夜空中最温柔的那一弯新月。“傻得……让人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
吴亮看着她的笑容，那是他记忆里最珍贵、最想守护的画面。他感觉自己那颗一首悬着的心，终于、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胸腔里。所有的疲惫、焦灼和恐惧，都在她这个笑容里烟消云散了。
“只要能找到你，傻一点也无所谓。”他由衷地说。
“那你现在找到了，感觉怎么样？”苏明月歪着头问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她己经从刚才那种沉重的情绪里走了出来。
“感觉很好。”吴亮认真地回答，他的目光无比专注，“感觉整个世界又活过来了，又变回彩色的了。”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真诚，苏明月的脸颊上，悄悄地又飞上了一抹好看的红霞。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看向自己还没收拾完的画具，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心绪。
“你……你肯定还没吃饭吧？”她换了个话题。
“不饿。”吴亮说的是实话，找到她的喜悦，比任何食物都能填饱他的灵魂。
“那怎么行。”苏明月转回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你，跑了那么多地方，肯定累坏了，我陪你去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宿舍。”
“不。”吴亮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我送你。”
“可是你……”
“我送你回宿舍。”吴亮打断了她，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眼神里的认真和坚定，让苏明月无法拒绝。“今天晚上，我不想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苏明月，我不想再犯和梦里一样的错误了。”
苏明月的心，又一次被他这句话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好吧。”她终于轻声妥协了，声音温柔得像湖面的水波，“那……我们一起把东西收拾好，你送我回去。”
“好。”吴亮重重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