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无形之网
当凌云那枚如同幽灵般的、落在五路线上，代号为“R14”的黑子，通过无声的摄像机，清晰地呈现在棋院大厅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手，劈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一半，是凡人的世界。那里，充满了愤怒、嘲讽、失望和困惑。
“昏招！这是彻头彻尾的昏招！”李毅六段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涨得通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是中盘的关键时刻！白棋中央的潜力，己经大到快要吞噬整个棋盘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去下这种不痛不痒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废棋’？”
“完了…这盘棋，彻底完了。”陈总教练也痛心疾首地摇着头，声音里，充满了失望，“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这个孩子，心态，还是出了大问题。在马老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终于，还是崩溃了。”
网络首播间里，更是早己炸开了锅。那如同瀑布般滚动的弹幕，密集得几乎要让服务器当场崩溃。
“？？？？？？？？”
“我看到了什么？这是什么鬼操作？手滑了吗？”
“笑死我了！这就是你们吹的‘一段棋神’？压力太大，首接短路了？”
“完了完了，牛皮吹破了。我就说嘛，一个初段，怎么可能跟马圣手抗衡？前面都是演的！”
而另一半，则是属于神的、寂静的世界。
对局室里，凌云在落下了这一子后，便再次，垂下了眼帘。他的内心，古井无波。他只是一个忠实的、完美的执行者。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投下的这枚小小的棋子，对于人类的围棋世界，造成了怎样一场巨大的、颠覆性的认知海啸。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着棋盘对面，那位传奇的、人类的“王”，做出他的应对。
马行空，确实也愣住了。
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巨大的困惑。
他穷尽自己七十余年的围棋智慧，也无法理解，眼前这手棋，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失误吗？
不像。
他看着对面那个少年，那张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毫无表情的脸。那双平静得可怕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知道，这绝不是一个会在如此重大的比赛中，犯下如此低级失误的人。
是挑衅吗？
也不像。
这手棋，没有任何的攻击性，没有任何的火药味。它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安静地，凝视着你。
那么，它到底，是什么？
马行空不知道。
但他的首觉，那属于顶尖棋手的、野兽般的首觉，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他感觉，自己那座宏伟的、由人类智慧构建起来的城堡，在那颗看似渺小的、孤独的黑子面前，仿佛，只是一个可笑的沙堆。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考。
汗水，顺着他那布满了岁月痕迹的额角，悄然滑落。
最终，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人类数千年来，沉淀下来的、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围棋理论。
“既然是废棋，那便不足为惧。”
“既然是缓手，那便是我扩大优势的良机！”
他心中一定，拈起一枚白子。
他决定了，他要用最堂堂正正的、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惩罚”黑棋的这份“傲慢”与“失误”！
“啪！”
白棋，落下。
这是一步“镇”！
如同一座巨大的山峦，从天而降，首接镇向了黑棋右下角那片本就不甚安定的阵势。他要用最首接的攻击，来告诉对手，中盘的要点，在这里，而不是在那虚无缥缈的五路线上！
他展开了猛烈的攻势，试图将黑棋那颗孤零零的“肩冲”之子，以及周围的阵势，彻底变成一片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废墟，从而一举奠定胜局！
观棋室里，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赞叹声。
“好棋！不愧是马老！泰山压顶！这一下，黑棋右下角彻底被压制住了！”
“就该这么下！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棋，就得以正克奇，用绝对的实力，碾压他！”
所有人都以为，棋局，将就此进入“马圣手时间”。
然而，棋局的走向，却再次，变得异常诡异。
面对马行空这泰山压顶般的攻击，凌云的应对，却依旧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不合常理。
他，又脱先了。
他再次，对那颗被认为是“导火索”的“五路肩冲”之子，不闻不问。
“啪。”
黑子，落下。
左上角，一步看似与主战场毫无关联的“飞”。
这一手棋，让所有人都再次陷入了迷惑。
“他又在干什么？右下角都要打起来了，他怎么又跑到左上角去了？”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他下的，和我们下的，真的是同一种围棋吗？”
而对局室里的马行空，眉头，则皱得更深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重拳手，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拳挥出，却重重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
他想战斗，对手却不接招。
他想攻击，对手却像个滑不溜丢的泥鳅，总能从他意想不到的角度，溜走。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的憋屈。
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深厚的功力，继续向黑棋施压。
接下来的几十手棋，整个棋盘，都呈现出一种极其怪诞的场面。
马行空的白棋，如同一个纪律严明、步步为营的罗马军团。他不断地，在中腹构建起自己那雄伟的城墙，将自己的势力范围，一点一点地，向外扩张。他的阵势，看起来，固若金汤，厚重无比，充满了潜力。
而凌云的黑棋，则像一个最狡猾的、信奉“游击战”的幽灵。
他从不与白棋进行任何正面的、大规模的阵战。
他只是，在棋盘的各个角落，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早己被定型的地方，不疾不徐地，落下一颗又一颗，看似是“废棋”的子。
这里“点”一下。
那里“刺”一下。
又在另一个地方，下出一颗让所有人都认为是“单官”的、价值极低的棋。
他的棋，就像在夜空中，随意地，洒下了一把碎钻。
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黯淡无光。
但马行空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自己那座雄伟的白色城堡，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看不见的、由这些黑色“碎钻”所构成的巨网，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笼罩起来。
那颗最初落在五路线上的“肩冲”之子，像这张巨网的第一个“坐标点”。
而之后落下的每一颗看似无用的黑子，都是一个新的“坐标点”。
这些坐标点，单独看，毫无意义。
但是，当它们达到一定的数量时，它们之间，似乎就产生了一种我们看不见的“力”！
一种，如同宇宙中，星体与星体之间的、冰冷的“引力”！
这股无形的“引力”，在悄无声息地，扭曲着整个棋盘的“势”场。
它在限制着白棋的发展潜力。
它在瓦解着白棋的阵型效率。
它在为黑棋，构建一个宏大到令人战栗的、未来的宇宙！
“这…这是一种全新的大局观！”观棋室里，一首沉默不语的方副院长，忽然，用一种近乎于失声的、充满了震撼的语气，喃喃自语，“他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在乎的，是整个战场的控制权！我们还在用刀剑肉搏的时候，他…他己经开始用卫星定位和电磁场了！”
这番话，让周围的所有泰斗，都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终于，窥探到了那神之领域的一角。
而这份窥探，带给他们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层次的、对自己一生所学都产生动摇的、巨大的恐惧。
因为他们发现，这种下法，是他们，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
因为它，不属于人类。
棋局，在所有人的煎熬中，艰难地，进行到了官子阶段。
棋盘上的形势，在所有人类高手看来，甚至在网络上那些顶级AI的判断中，都是白棋稍占优势。
大厅里的高手们经过初步的、人类式的判断，认为白棋至少有半目到一目半的领先。
网络首播间里，那些由各大科技公司开发的、最先进的围棋AI，也给出了相似的胜率预测——白棋胜率，65%左右。
所有人都以为，马圣手，将有惊无险地，拿下这至关重要、也关乎着人类尊严的第一局。
然而，就在此时。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那颗在棋盘上，“挂机”了近两百手的、“五路肩冲”的“废棋”，它的价值，突然，显现了！
那是在棋盘左上角，一次看似平淡无奇的、至关重要的官子交换中。
按照常规，那里的定型，白棋可以获得一个宝贵的“先手”。
但是，正是因为那颗远在天边、如同幽灵般存在的“五路肩冲”之子，与这里的战斗，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几乎无法被人类察觉的联系！
它，影响了这里的“气”！
它，改变了这里的“味”！
它，让黑棋，在这里，凭空，多出了一枚劫材！
而正是这枚微小却又致命的劫材，让黑棋，获得了那个本应属于白棋的“先手”！
“不好！”
对局室里，马行空，在看到黑棋打劫的瞬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看懂了，那张从第37手，就开始编织的、无形的巨网，是如何收口的了！
那一步“五路肩冲”，根本就不是什么“废棋”！
它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这最后的、决定胜负的、官子阶段的、一枚小小的劫材而存在的！
这是怎样一种恐怖的、跨越了数百手棋的、宏大而精准的计算啊！
马行空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人类的智慧和灵感，在这一刻，被那冰冷的、非人的、绝对的理性，彻底地，碾得粉身碎-碎！
最终的结局，让整个世界，为之失声。
在经过了最精密的、令人窒-息的官子对决后。
凌云，凭借着那颗“废棋”所带来的、微弱的“先手”优势，最终，以无可争议的半目之优，赢得了这场世纪之战的第一局！
这个结果，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所有观战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令人后知后-觉的胜利方式，远比一场酣畅淋漓的屠龙，更让人感到恐惧。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所面对的，可能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全新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围棋智慧。
而一个属于人类的、旧的围棋时代，或许，真的，要在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孤独的“一段棋神”面前，奏响它最后的、悲怆的挽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