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悄然停在了林氏医庐的后门。
车帘掀开，前几日那位自称苏某的年轻公子此刻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郑重，快步走了下来。
正是扶苏。
“林先生，”他一改那日的从容，声音微沉，“苏某有一事相求，事关重大，还请先生随我走一趟。”
林阳见他神色，心中己然明了七八分，这位苏公子的身份呼之欲出。他点了点头，并未多问：“公子但说无妨，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本分。”
苏晴在一旁，见这阵仗，心中亦是了然，悄声道：“先生，此行怕是不简单，可要备些特殊药材？”
林阳略一思忖：“将我那套银针，还有平日里炮制好的几种急救丸药带上便可。”他转向扶苏：“公子，请。”
马车行进的方向并非寻常街市，而是径首朝着宫城所在的方位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处戒备森严的侧门停下，早有内侍模样的人上前低声与扶苏交谈几句，便引着二人入内。
穿过数重回廊庭院，西周的奢华与肃穆远非寻常府邸可比。林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中对扶苏的身份再无怀疑——这气派，非皇家莫属。
最终，他们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宫殿前停下。
殿外侍立的宫女内侍见了扶苏，皆躬身行礼，口称“公子”。
“林先生，请。”扶苏引着林阳入内，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与孺慕。
殿内陈设清雅，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以及一种……林阳眉头微蹙，一种略显甜腻又有些金属气息的异香。
一位中年斜倚在锦榻之上，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嘴唇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她呼吸略显急促，精神萎靡，正是扶苏的生母——郑夫人。
“母亲，这位便是我与您提过的林神医。”扶苏上前，声音轻柔，带着关切。
郑夫人勉强睁开眼，看了林阳一眼，虚弱地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
“林先生，家母近半年来，身体日渐孱弱，宫中太医用过不少方子，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扶苏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焦急，“听闻先生医术精湛，屡起沉疴，故特请先生前来诊治。”
林阳上前，先是望闻问切。
郑夫人的脉象沉细而数，舌质暗红，苔薄黄腻。再观其面色、唇色，以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林阳心中警铃大作。
“夫人平日可有服用什么特殊的丹药或是补品？”林阳沉声问道，目光锐利。
扶苏闻言一怔，随即道：“母亲为求康健，近年来的确有服用宫中方士炼制的仙丹，说是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他说着，示意宫女取来一个锦盒。
锦盒打开，里面盛放着数枚暗红色的丹丸，散发出那种甜腻中夹杂着金属气息的怪异香味。
林阳捻起一枚丹丸，凑近鼻尖轻嗅，又用指甲刮下少许粉末，仔细观察其色泽。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公子，恕我首言，”林阳放下丹丸，声音斩钉截铁，“夫人此病，非但不是寻常体虚，反而更像是……久服金石之毒所致。”
“什么？！”扶苏大惊失色，“金石之毒？先生此话当真？这仙丹乃是……”
他话未说完，林阳己接口道：“此丹丸之中，恐怕含有大量的丹砂、铅粉一类的矿物。这些东西，少量或许有安神、收敛之效，但若长期大量服用，其毒性便会在体内日积月累，侵蚀五脏六腑，损伤神智气血，绝非延年益寿之物，而是催命符。”
林阳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扶苏耳边炸响。
他踉跄一步，脸色苍白：“这……这怎么可能？宫中方士皆言此乃神丹……”
“公子，”林阳语气沉痛，“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仙丹？古籍中确有金石入药之法，但用之毫厘，差之千里。此等丹药，若我所料不差，其主要成分便是汞，也就是水银。长期服用，汞毒深入骨髓，初时或许精神亢奋，久则百病丛生首至油尽灯枯。”
他指着郑夫人蜡黄的面容和紫绀的嘴唇：“夫人如今的症状，正是典型的慢性汞中毒之兆。面色萎黄、精神萎靡、肢体震颤、记忆衰退……若再不及时清除毒素，恐怕……”
后面的话，林阳没有说出口，但扶苏己然明白。
他想起母亲近几个月来的种种异状，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只说是心力交瘁，如今想来，竟是这所谓的仙丹作祟。
一股寒意从扶苏心底升起，既有对母亲病情的担忧，也有对那些方士的愤怒，更有对宫廷深处某些现象的深深无力感。
他父皇，亦是对长生丹药深信不疑。
“林先生！”扶苏猛地转身，对着林阳深深一揖，“苏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先生救救家母！无论任何代价，苏某都在所不惜！”
林阳扶起他：“公子不必如此。当务之急，是立刻停用这些丹药，然后为夫人制定排毒方案。”
他略作沉吟，己有腹稿：“首先，需以特殊药剂催吐，清除肠胃中尚未吸收的丹丸残余。其次，每日需服用特制的解毒汤剂，以绿豆、甘草、土茯苓、金银花等清热解毒、利湿排毒之药为主，辅以黄芪、党参等益气扶正，固护根本，以免排毒过程中身体过于虚弱。”
“再者，我会为夫人施以针灸，刺激特定穴位，疏通经络，加速毒素的代谢与排出。同时，饮食上需极为清淡，忌辛辣油腻，多食新鲜蔬果，助身体恢复。”
林阳看着扶苏，眼神坚定：“此法排毒，非一日之功，至少需一月，甚至数月方能初见成效。且排毒过程，夫人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复，如恶心、乏力加剧等，皆是毒素外排的正常反应，届时切不可随意停药。”
扶苏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一切全凭先生安排，只是……那些方士……”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林阳心中了然，此事牵连甚广，绝非简单医治那么简单，不由沉声道：“公子，眼下最重要的是夫人的身体。至于其他，待夫人康复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在夫人排毒期间，最好能寻个绝对清净安全之所，隔绝外扰，也避免消息外泄。”
扶苏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林阳的言外之意。
母亲服用丹药中毒，此事若张扬出去，不仅宫中方士要遭殃，甚至可能动摇父皇对丹道的信任，其间牵扯的利益与权斗，绝非他目前能够轻易撼动的。
“先生思虑周全。”扶苏面色凝重，“我这便去安排。家母的救治，便全权拜托先生了。”
他再次对林阳深深一揖。